棋道，人道， 非常道

     她是新中国八岁周年中秋之夜的女儿，出生在一个和日本鬼子打了一辈子游击，地道战的南下老革命的家里。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也许是华蓥山的青山秀水像乳汁一样滋润着这个女孩，她从小就出落得美丽灵性。秀气的瓜子脸，像一湾清泉一样乌黑闪亮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和轮廓有致的嘴唇。有一位曾经在她五岁时见过她的幼儿园老师，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还念念不忘地常常念叨：“那时，她真的像小仙女一样漂亮。”

     这样如水墨画一般清新灵秀，又让人疼惜的青春美丽就随着沉默无语的重重大山，以及大山环抱中一片汪洋清澈的天池湖泊静静地成长。小女孩的童年是孤独寂寞的。因为天性的缘故，她也不像其他小伙伴一样爱跳橡皮筋，打弹子球玩耍，于是大山湖泊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和倾诉的对象。空山鸟鸣，阵阵回响，花开的声音，大自然的心跳就像神奇的魔咒一样将小女孩的心深深吸引。

     独自走在大山深处的丛林荆棘里，躲在密密繁盛树叶的绿阴里，阳光斑斑驳驳地撒满她整个小脸蛋，小女孩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一个人拿上一根小木棍在繁茂的森林里，下雨后积水的小池塘边，点点野花深处四处拨弄寻找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野果子，有像倒金钟一样酸酸甜甜的“羊奶奶”，紫红多汁的野桑葚，淡淡粘舌的小青果，还有涩口苦辣的“野海椒”。野海椒是最常见的，遍布地长在丛林深处，味道并不好，又苦又辛又冲头，但小女孩天真的兴奋和那个年代食物缺乏的现状，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吃进嘴里，因为难吃又吐出来，又吃进去又吐出来，如此乐此不疲却又如此充满了童真的快乐。于是，小女孩就这样随着永恒不变的大山，干净透明的湖水，随着欢快的鸟儿，灿烂的野花和不知名野果的大自然轮回中慢慢长大。

     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小学除了红色的气息还是红色的气息，加之大山深处闭塞的环境和师资力量薄弱，同一个教室里按照竖列排序，坐着整个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纪的学生，老师把毛主席语录教完第一列的一年级，然后再教第二列的二年纪，如此类推直到最后一列的六年纪。小女孩上课总是会走神，闪亮清澈的大眼睛乖巧地望着老师，但是心却像插上了翅膀一样，早已飞到了窗外的大山里和满目的绿色中。大自然流淌的韵律就像一篇精致却悄然无息的诗歌在小女孩心里静静浸润，那些最细小的声音和小生灵的呼吸也似乎只有她听得到，这些声音在小女孩心中越奏越想，仿佛一首最美的歌带她远远地飞越了那个年代单一，极端，洗脑似的精神空虚和思想扭曲，这首歌就这样回荡在她心灵的天空中，直到现在依然久久久久不去......

     小女孩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小伙伴们都开始养蚕籽，她也不例外。但是小女孩的蚕籽总是要比别人快一个多星期变成蚕宝宝，而且更白更胖更能吃。没有人知道小秘密是她把蚕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每天就悄悄藏在胸口里用体温给它们取暖。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让她那么开心，兴奋又忐忑不安。上课的时候她就不停地惦记着盒子里白白胖胖的蚕宝宝，怕它们饿着。下课铃声一响，她一定是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田野小埂边采集桑叶装进小盒子里，听蚕宝宝们沙沙沙沙啃桑叶的声音。她的快乐就这么简单地随着小蚕的长大而放大。也只有童年的纯真和孩子干净的心能够滤过一切世外的喧嚣，权利政治的纷争和尘世的杂质，只是因为快乐而快乐。

     童年水晶一般透明的快乐随着年龄的成长逐渐变成了青春的懵懂和对知识蒙蒙胧胧的渴望。因为偶然，小女孩从一个收破烂的小贩那里得到了一本废弃了的初中语文书。不像《毛主席语录》千篇一律，枯燥乏味的语言，小女孩生平第一次接触到了文学，第一次接触到了古诗词...红楼梦...,书中美丽的文字，丰满的语言，如歌如泣的故事深深地震撼了她。小女孩从来都不知道除了沉默不语的高山，流淌不息的湖泊，山的外面还有书中描写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由人与人的感情交集编织出来，让人神奇向往的世界。寂寞悲伤忽然淡淡地被揉进了她的情愫中，她开始幻想那个只教红色语录的教室外面是什么？经常一队队人被拉着戴高帽游街的厂区马路外面是什么？贴满大字报和标语口号的工厂高墙外面是什么？鸟儿都飞不过的崇山那头是什么？于是小女孩常常独自一人躺在山顶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看阳光湛蓝的天空上变幻无穷的云彩，慢慢到金红色的晚霞浸染，最后漫天的星斗，如密密麻麻坠满钻石一般璀璨的银河系，她静静看着天光的每一线细微变化，心底却有个莫名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催促她：“起来吧，我们走...起来吧，我们走...” 小女孩被这个声音激发着却也同样迷茫着，往哪里走，要走向何方，她并不知道。

     这本偶然捡来的语文课本陪伴着小女孩度过了整整十三岁至十六岁的日子，书页被她成千上万次如饥似渴地翻阅，仿佛想要把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吸收到血液中去。极其有限的知识养分在女孩青春的觉醒中，向她展示了无限想像的空间和更广阔外面的世界。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女孩第一次走出了高耸的华蓥山脉，来到了长江上游流域的小丘陵地带，一个靠近宜宾，叫做井口的小镇。因为当时的国营兵工企业都修建在相对隐蔽的地方，井口小镇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像一个被矮山丘陵和广阔的长江江水包围起来，巴掌大的瓶颈入口。但是相比一山连一山的华云，井口就相对开放也发达了。小镇赶集会上常常都会有从宜宾，泸州这些城市里带过来的物品。

     女孩在日复一日，缓缓流淌的日子中静静成长，也慢慢蜕变出青春特有的女孩气，身材也渐渐得变得凹凸有致。 因为父母的大意和粗心，她并不曾得到过太多来自家庭温情的呵护关爱。虽然大自然的灵气赋予了她天然的美丽，但女孩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自己并不懂得如何修饰打扮。身上永远穿的都是母亲肥大的军布衣，扎一次辫子就管一个星期，脸上脏兮兮地沾满泥土也毫不察觉。丘陵地带开放先进过山岭地带，但人的风气也就更狡黠和攻于心计，比不得大山儿女般的简单淳朴。女孩天生有很好的文艺细胞，生得一副天籁般的好嗓子和好舞姿。每当学校文工团排练革命歌舞表演的时候，她新认识的一帮伙伴同学就让女孩编排节目，然后教她们唱歌舞蹈。当到最后登台表扬的时候，女孩才知道她们偷偷地把她换掉了，节目里原来并没有她的位置。这样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多次，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女孩捡到了《春秋战国史》的一些片断节选，读到书中诸侯，说客的策略阴谋，女孩觉得突然天旋地转。在一个原始单纯的自然环境中张到这么大，女孩第一次知道了这个世界还有人与人的嫉妒，算计，欺骗和迫害；这个真实世界的另外一面原来不止是阳光，山水，和自然万灵，还有一片阳光透不到的灰色阴影，折射出人内心的脆弱与不安。

     在那样一个喧嚣又失去理智的时代，女孩对未来明天的憧憬和对前途方向的迷茫，混着大自然淡淡泥土气息的清新，如此交织生长出的童年和少年是历史永远无法再复制的一代人的缩影。年轻的青春和莽撞让女孩成了当地横渡长江的第一人；青年的热血和冲动让她义无返顾地投身于了上山下乡的运动中；对知识强烈的渴望又让她恢复高考的第一年里回到了大学的课堂....她的童年，少年时代全在文化大革命中度过，历史磨难了，造就了，也亏待了他们。“起来吧，我们走...”多少年前一句懵懂的心话像是忽隐忽现的火种指引着女孩在前途迷茫的路途走慢慢摸索，渐渐前行，从不曾放弃....

     这个女孩是我的母亲。这是那个年代里最简单朴实的成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