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张中国文化走折衷道路的一派，发展到后来又依照先后不同的顺序发展成为了“精神文化与物质文化“，“静文化与动文化“，“用科学分析方法解决中西文化问题“，和“物的文化与人的文化“等几派。

 

 

   这一派是与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有不少关系，而又有其差异的折衷派。   这一派差不多是承前一派而继起的主张。这一派的人们已经感觉到专把学来区分中西的一切是不妥当的，而且“体用”二字，即把学当作本末解，结果就是表示一轻一重。因此他们把范围较大的“文化”或“文明”二字来代替学，同时把文化分作两方面：精神与物质 - 这两方面的关系并不是像本末和体用那样，而是一种平衡的关系。质言之，文化是有两种的：一种是精神文化，一种是物质文化。主张这一派的人认为,欧洲文化是物质文化，而东方文化是精神文化。他们承认我们现在所缺的是物质基础，所以西方的物质文化值得效尤。但是精神方面，我们却超于欧洲，所以我们对自己的精神文化应当保留。欧洲大战之后，国人以为战争之罪恶和惨状，完全是由于西洋人太注重物质文化而造成的。所以他们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我们的可爱的青年啊！--立正--开步走--大海对岸，那边有好几万万人，愁着物质文化的破产，哀哀欲绝的喊救命，等着你们来超拔他们哩。我们在天的祖宗，三大圣，和好多前辈，眼巴巴盼望你们完成他的事业，正拿他的精神来保佑你哩！“  --- 梁启超 《欧游心影录》

 

   所以，不但中国人要留有他的固有文化，他还要把这种精神文化供给给欧洲人。提倡“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这一派的力量之大，绝不亚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一派的代表人是国内名流梁启超先生，且像印度的泰戈尔，英国的罗素，美国的杜威都曾在著作中盛赞过这样的观点。

 

   但是究竟什么是精神文化，什么是物质文化呢? 明确的分别找不出，但是从大体上，精神文化就是指道德哲学思想方面，而物质文化就是指机械建筑以及一切的实物。其实“文化”二字的意义据一般人类学者所公认的，确实是包含着精神和物质两方面。就是说，无论哪一个文化圈里的文化，都有这两种成份。但是折衷派告诉我们：东方文化是精神文化，西方文化是物质文化。其实东方文化何止是精神文化？东方的像中国的绫罗绸缎，宫廷园林建筑，山珍海味，服饰，玉雕翡翠岂不都是东方的物质文化？虽然我们这个时代看起来，东方的物质发展落后于西方，但是四百多年前的东方物质文化是何等辉煌？马可。波罗的游记在欧洲刊行之后，欧洲人惊叹于中国之物质文化远驾于欧洲。所以，说我们东方只有精神文化是何等武断。

 

   折衷派的圣人现在又告诉我们：西方只有物质文化。这不仅在中世纪的欧洲不能成立，就是现代的欧洲也不是如此。他们不只有爱迪生，亨利福，还有卢梭，黑格尔。不只有飞机，潜艇，大厦，还有宗教，哲学。所以精神文化既非东方专属，物质文化也非西方专有。或者我们也许说：折衷派并不是独断东方精神文化，西方只有物质文化，而是说，东方偏重于精神文化，而西方偏重于物质文化。若要是以西方之长， 补东方之短；以东方之优，补西方之劣。 但是这样的理论看似合理，好听，但是未必实行。因为在文化本身上，原本没有精神和物质之分，所谓某种文化的物质方面，不外乎是精神文化的表现；而精神方面，又必定依赖物质作为工具。欧洲的物质文化的发展也完全是依赖于欧洲的精神文化。就如一间高楼大厦绝不是由砖简单地垒起来，而是经过了精巧的设计；一只五万吨的货轮不但是一堆钢铁，还要靠很多的潜思冥索。所以一切物质文化的进步都要依赖精神文化的进步。东方的物质文化也是由东方的精神文化表现而来的，看到了东方的物质文化也可以知道东方的精神文化。西方也如此。

 

   退一步来讲，就算是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可以分开，我们能否把西方的物质文化来配东方的精神文化呢？所谓中国的精神文化，无非是一种倡导简单物质生活的文化。并非是没有物质文化，而是不肯定物质生活的过度复杂及发达。这种文化，使全由传统思想所垄断，而传统思想的代表就是孔子和老子。老子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以及他的“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纸。“均是这种文化的表示。孔子之所以赞赏颜回，夏禹“去食去兵而存信“，”邦有道，谷；邦无道，耻9也。“也是同样的表示。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也是有这样的文化推衍而来的。以这样的物质简单生活的精神文化，欲以西方的物质文化笼统地熔为一炉，水火何异？  

 

   他们以为物质文化之所以急进，是由于欧洲人征服自然的欲望之力大。这种力量，就是动的表示，故叫做动的文化。反之，东方文化讲求与自然和谐，对自然敬畏，征服自然的欲望之力小，以成静的文化。所以从根本上，东西文化就是一则从动，一则从静。李大钊就是这种动静这种派的代表，主张以静调动，以动济静。

 

   今日立于东洋文明之地位观之，吾人以静的文明，精神的生活，已处于屈败之势。比西洋之动的文明，物质的生活，虽就其自身之重累而言，不无趋于自杀之倾向；而以临于吾济，则实居优越之域。吾伎日常生活之一举一动，几莫能逃其范围。而实际上亦深感其需要，愿享其便利。例如火车轮船之不能不乘，电灯电话之不能不用，个性自由之不能不要求，代议政治之不能不采行，凡此种种，要足以证吾人生活之领域，确为动的文明。物质生活之潮流所延注，其势滔滔，殆不可挡。

 

   但是文化，我们已经说过，是动的，一切的文化都是动的。文化之所以是动的，是因为文化是人类改造时境以满足其生活的努力的工具和结果。人类之所以别于他种动物而有文化，都是由于人类能够努力去改造环境，去创造文化。安静不动而随时代环境推移，绝不会创造出文化来的。Ward说得好：动物是被环境改变的，人则改变环境。但是人之所以能改变环境而创造出文化来，是完全靠着不断的动力。所以变动，像我们上面说过，诗人和文化的特性。设文化没有变动，决不会有文化的演进。所以也可以这样说，文化演进的速度是与文化变动的速度成正比的。西洋文化是动的文化，东方文化又何尝不是动的文化？要是我们的文化不是动，那从而会以茹毛饮血进到熟食咽饮的地步？从穴居野处到居住广厦？从结绳记事到文字记载？文化所差异的不是动静，而不外乎是欧洲现代文化动得厉害，而中国文化的变动，相比之下动的较少。但是因为了这样，才导致了现代中国文化的进步远不及欧洲文化的进步。所谓静的文化，换句话说，不就是死了的文化？而中国文化又哪里是死了的文化？我们为什么不说真心话，承认我们的文化在文化发展的速度上要低于欧洲的文化，而格外努力去直追，却偏要用世间所无的静文化来自慰呢？

 

 

   几乎和“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一派同时出现的是“用科学分析方法解决中西文化问题“的折衷派。孙本文先生就是属于这一派的。（见《中国文化研究走绉议》）。我们现在来专把孙先生的主张来讨论。孙先生的文化研究的目标有三种： （一）分析吾国固有的文化，而了解其种种特性。 （二）了解我国固有文化的特长及其缺陷，以为改造文化的张本。 （三）根据现代世界趋势，对于这种种特性的价值，加以严密的评估。

 

   我们可以设一个例子来解释其目标的错误。比方，我们照孙先生的方法去做，而寻出大家庭制度是中国文化的一种特性；第二步就是评估大家庭的好处和缺处。对于这一层，我们又寻出大家庭的好处是互助的精神，缺处是依赖的惰性。我们第三步就是要看看世界的趋势对于这种大家庭的价值如何。我们对于这点的寻求结果是大家庭不适应这种趋势，而且没有法子在这种趋势之下生存。在这种分析情况下，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们以为折衷派的主张的缺点，是对于研究文化的方法和文化本身的区别上，没有充分的了解。为了便利起见，我们不妨把文化分为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或者像上面所举的分析大纲。但是文化本身上并没有这样的分开，结果不但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的分别是缺了客观的态度，而是主观的分类，连所谓的科学的客观方法的分析文化的特性也是主观的分析。因为它本身上分析不来，所以各方面有连带的关系，一方面因了内部或外来的势力所冲动，必影响到其他方面。文化不是机械的，也不是那么简单了当的。

 

   孙先生说：“但自海通以来，欧风美雨，滚滚而来，潜滋暗长，势不可止，时至今日，欧美文化，充斥都市，遍及乡僻，可谓无孔不入，无微不至了！“试问所有所谓的滚滚而来的欧风美雨，是不是现代文化的趋势？如果不是，那么我们所当据以为评估我国所固有的文化的特质的现在世界的趋势，是哪一样？如果是，那么按照孙先生所说，我们已完全西化了！即全盘接受西方文化，已成为一种事实，而且合乎现在的世界趋势了。

 

   可惜事实上的中国，并不像孙先生所说这样。我们以为假设中国真西化了，中国应该老早就赶上欧美，至少也超过日本了。无奈的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喜欢，乃是我们只晓得享受的“西洋货”，并非我们自己所创造的“西洋化”。我们自己不会造汽车，只会坐汽车，这样叫西洋化吗？我们自己不会造飞机，只会坐飞机，这样叫西洋化吗？我们自己只知道西方物质生活的发达，而不知道他们的文化，哲学，这样叫西洋化吗？无怪乎我们“西洋化”都好几十年了，终不见化的什么，还丢了自己的文化信仰。